一个画廊经营者给年轻艺术家的信

梦想成为艺术家的年轻人,你好。

作为一个画廊经营者,看着那么多年轻人义无反顾地投身艺术,热情可嘉,但其中也有盲目乐观,天真地以为艺术创作是轻松浪漫的事,或者抱着登徒子的心态。我想也许有了"敲山震虎"的必要性,从画廊的角度给你提一点忠告,敲敲警钟,泼点冷水。

这个时代给人一种错误的幻觉,好像艺术家是明星般让人艳羡的职业:美女名车、觥筹交错的奢华酒会、与精英为伍、引领时尚的前沿…而这一切都是假象。艺术家是用前半生的困苦挣扎作为筹码与虚无赌博的人。大多数知名艺术家在年轻时都在艰苦的生存条件下磨砾技艺,在中年以后生活才有了转机。晚年才开始衰年变法的齐白石五十岁之前还蛰伏在湖南老家。德库宁刚移民美国时以油漆工、木工、壁画绘制为生,直到三十八岁才第一次参加了画廊展览。艺术家的生活也常常伴随着不寻常的人生苦难:博伊斯二十二岁驾驶飞机在苏联领空被高射炮击落,险些丧命。行为艺术家大同大张至今也不知名,他生活在垃圾堆般的陋室中,2000年在以自缢完成了一生最后一个行为艺术。

"入佛界易,入魔界难。"一个艺术家想真正做出独创性的作品,需要付出的心血与劳作是持久而艰辛的。我们处在一个追求享乐的时代,知识分子也面临着各种世俗诱惑。马尔库塞《单向度的人》里说:当工人阶级憧憬中产阶层的富足,就没有心思掘资本主义的坟墓了。你能忍受同辈们锦衣玉食、妻娇子贵,你还能在困苦中面壁玄思吗?
我们经常会看年轻人的作品,发现很多人有共同的弱点:题材的肤浅累同、情绪的做作矫饰、风格的模仿。我建议年轻人思考如下的两点:第一、当下和永恒。思考一下十年后你会如何看自己今天的作品;在时髦的图像落伍之后,是否只会露出思想的疲软和幼稚?卓越的艺术家充满历史感,其作品强有力地抓住此刻澎湃的激情,也抵御时间的侵蚀:如宋代范宽的《溪山行旅图》在今天仍能激起内心的震撼。第二、个性和共性。你的作品在表达精神个性之外,是否会给文化的母体带来救赎的希望?好的艺术家以强烈的个人痕迹表达了普遍性的精神情绪、敏锐地触摸着时代的痛楚:如培根的绘画直指二战后信仰崩解、文明幻灭的欧洲、徐冰对汉字的拆解重组中饱含对文化传统的怀疑。

很多年轻艺术家很想知道我们画廊选择年轻艺术家合作的标准:独特的精神世界基础上非凡的才思智慧、对心灵未知领域强烈的好奇心驱动的坚韧执着。作为画廊必须对收藏家负责,如果一件作品被收藏之后没几年艺术家就放弃创作了,画廊就会失去客户的信任。因此我们会考查一个年轻人持久的创作水平和心态,而很多人没过观察期就自我荒废了。

吴冠中曾用"开水浇草地,小草还要长。"来比喻艺术家强烈的创造欲望。如果你对艺术的痴情在严峻的现实面前不会熄灭,请继续你的冒险。 "敲山震虎"只能吓退投机取巧的小猴、心虚怯懦的山羊,真的老虎,终归要咆哮!我的建议是:找一个可以维持生活、并提供自由支配的时间的工作,订立长期的创作规划,做好接受挫折、打持久战的准备。我们也会竭尽激情、智慧支持你,因为不仅文化的未来在你手中,画廊的尊严与荣辱也由你决定。

龙艺榜画廊总监 龙羽
2010年(虎年)于北京798艺术区

策展人来信-钓鱼笔记

瑞昭,你好!

近闻你的创作又遇到了新的障碍,这并不让我感到意外。从事艺术这个职业,很多时候都是在挫折中度过。你的困境说明几年来你没有使自己的绘画流于程式化,仍然以真诚态度对待每一幅作品,这是非常令我欣慰的。

你酷好钓鱼,你告诉我:鱼和神化中的龙有关,它们在深不可测的水中游动,沉默不语。你把空闲时间都投入到对钓鱼技艺的潜心钻研,琢磨古怪的问题诸如如何放生、如何从鱼鳞考究鱼的寿命等等。因此,我才提议《钓鱼笔记》这个创作项目,希望能包容你几年来的创作实验与精神成长。你画的少年在夜晚的水中独自与鱼相伴、夕阳晚归时手执鱼杆、或者在屋内发呆…在他们身上,多少可以看到你的影子。你的钓鱼经历(比如对鱼塘边垂钓者的世态炎凉的观察、在野猪岛夜遇大野猪等)给你的画平添了玄妙与神秘的气息。我同意你的观点:艺术家的创作成熟的进程如同钟摆,振幅越大(实验的跨度越大),待稳定之后则更加有力量。《钓鱼笔记》让我想起你在艺术实验中思想冲撞的日日夜夜:在画室里,你从景德镇运回的大木箱还包裹着稻草,你小心翼翼地从中取出雕塑的毛坯;那天晚上,你穿着大褂,在争论的高潮要把自己刚画的画撕掉;墙壁上是你用毛笔涂抹"自由、力量"的文字…

钓鱼是多么奇特的活动。它是钓鱼人耐力绵长的智慧与偶然性的相遇,结果无法预期,也许枯坐一生也徒劳无功,也许灵感和惊喜在绝望时才会跃水而出;钓鱼目的性明确,但又不能拘泥于功利,高超的钓者如姜子牙立钩渭水、寓意高远…对你而言,钓鱼是介于生命的行动与无为之间,蕴涵着创作的状态:犹疑、冥想、隐忍。通过《钓鱼笔记》,我看到你在通过思考"钓鱼之道",质询艺术家创作的本质性问题。为什么创作?为什么在沉迷于一些不切实际的、神秘的事物?钓鱼成为艺术创作乃至人生意义的隐喻。在这个时代,先哲已远、一把把思想的钥匙生锈,《钓鱼笔记》反映了一个青年艺术家在此刻所面临的精神困惑。 你对自己的画始终不满意,在画布上反复修改,偏执地在色彩、笔触、人物姿态表情之间追寻精神的尊严,情绪时好时坏。对这些困扰你不必过于焦虑。一个人脑子里有很多东西才会自相矛盾、犹豫不定,这是精神成长的必须。只有沉浸得越深,才会有惊喜的发现。钓鱼的玄机其实在过程中,不是拎着几桶鱼回家才算胜利。我现在意识到:陷于自己设置的陷阱是你打开自我的密匙。每个艺术家如同一个垂钓者,在喧闹的世俗生活的涌进中,他坚持停留在生活的河岸边,不被波浪裹携而去,在孤独中自我怀疑。重要的是你仍然一如既往地坚信:在这个花样翻新的时代,绘画追寻着超越思想观念的“神迹”,永远是不可替代的、神圣的劳作。因此你需要极端的智慧、坚韧,微笑着咀嚼垂钓的枯涩。

看来我们一起去越南不能成行了。虽然我还一直心向往之。在灯下草草给你写信,想着此时的你也许在景德镇的星光下写字、琢磨古代木器的建筑结构与样式,或夜读《聊斋》,在自己的内心狂乱的荒野中作精神的垂钓…希望你保持这种可贵的生猛;想想再过十年,我们的敏锐的精神世界也许衰退,希望你在河边的思绪永远是鲜活而自在无羁的。

祝好!

托泥 即日

姜子牙钓鱼注释:姜尚(姜子牙)因命守时,立钩钓渭水之鱼,不用香饵之食,离水面三尺,尚自言曰:“负命者上钩来!”-《武王伐纣平话》

     
策展人来信-关于创作题材

托泥

"当一种文化处于分解或过渡的阶段,艺术家的创作自由相对地增长,而题材的问题开始困扰他…"英国艺术评论家约翰·伯格(John Berger)在论及十九世纪末欧洲艺术危机时提出这样的观念。经过三十余年的变革,中国当代艺术家也面临寻找新题材以反映当下精神困境的挑战。艺术创作在本质上是对自我的认识与追问,真诚的艺术家如同希腊神话中美少年纳喀索斯,恋上水中自己的倒影,被自我精神所迷惑,其创作如同艺术家献给自己的情歌。

古今艺术史的演进都伴随着作品题材的变革;艺术家在自身独特的精神个性驱动下,不断寻求新的人生经验与观看世界的方式,通过对自我存在的探索,发现观照人性普遍性的独特视角,以缓解不同时代面临的精神焦虑。约翰·伯格提出了两种(经常互相交织的)题材创新的途径:新的生命体验的发现和观看方法的创新。前者如梵高画吃马铃薯的人或旧皮靴、高更描绘南太平洋的原住民;后者如塞尚致力于将其观看方法当成作品的主题,他以几何形体构造风景,颠覆了西方传统的风景绘画…他们的努力革新了十九世纪末的法国沙龙与皇家学院的陈腐题材。毕加索的题材围绕着自己与情人的关系,饱含了超越肉欲的生命激情。他曾经说:“我在画布上画的,是我无法抗拒的自发突现的视像。事前我根本不知道该画什么,遑论决定用什么色彩。每次我开始画画,我总觉得好像将自己抛向空中,我永远不知道我是否能够双脚着地。”毕加索晚年绘画中,猥琐的老头、猴子面对女性裸体,流露对衰老和生命脆弱性的惶恐。波普艺术家安迪·沃霍的主题选择直率而露骨,他针对自己的钞票题材的丝网版画坦言:我喜欢金钱,因此我就画美元钞票。 在我与亚洲艺术网的创始人、资深的亚洲艺术收藏家Bart Dekker先生的交谈中,他感叹:“方力钧、张晓刚时代的玩世现实主义与文革记忆题材很容易被西方人理解;而今天中国艺术家的创作日益私人化,更加晦涩、细腻;观众在缺乏对艺术家深入研究的时候,感到茫然而无所是从。”随着当代艺术实践的深入发展,新的时期社会变革中多元化的个体的梦想与痛楚造就了日益私密化的格局。天无声,使人言之,今天的时代期待着新的代言人,用心灵的镜子反射时代的光芒。

在所有伟大诗人的情歌杰作中,T.S.艾略特青年时期的作品《阿尔弗瑞德·普鲁弗洛克的情歌》借用了哈姆雷特式的自我独白,揭示了敏感心灵与冷漠世界的冲突:如果说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王子具有自信,尼采想象自己有自信,而普鲁弗洛克则萎缩得丧失了自信的能力。诗人面对内心的深渊,思索西方社会在工业化进程中对人性的漠视。其作品见证了艺术家从内心出发的精神历险的深入程度决定着最终作品是否可以经受时间的考验。该诗是现代派诗歌的不朽杰作,作于1910-1911年,艾略特时年仅二十三岁;而今天二、三十余岁的中国青年艺术家对自我精神的思考还大都停留在非常肤浅的阶段。

纳喀索斯出生后,他的父母去求神示,以预知孩子未来的命运,神说:“不可使他认识自己”我们都知道这个希腊少年的宿命结局;对于艺术家,纳喀索斯的情歌并非滥情的浪漫主义、无病呻吟或者人云亦云(而当代艺术家创作中我们经常看到题材的雷同模仿、思考的浅薄、简单的小情趣…);严肃的艺术家需要时刻苛严地自我追问:自己选择的题材是否尖锐地指向自我精神最隐秘的核心?作品中展现的精神世界是否有独特的丰富性从而给当代文化带来新的启示?